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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2月8日星期四

郭玉闪、曾金燕、慕容雪村、斯伟江、李承鹏、刘远举、杨猛、翟明磊声援陈光诚的文章

名家雄文
文章目录
  1. 郭玉闪:你们承担的责任让我们得以自由
  2. 曾金燕:温暖我们光与诚(陈光诚)
  3. 慕容雪村:为了光,为了时间
  4. 斯伟江:解连环·临沂
  5. 李承鹏:村  
  6. 刘远举:审视陈光诚事件
  7. 杨猛:我所知道的陈光诚
  8. 翟明磊:盲人赤脚律师的故事


郭玉闪:你们承担的责任让我们得以自由


斯伟江:解连环·临沂

2011-11-04

《战国策齐策》记载,"秦昭王尝使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曰,齐多智,而解此环否?,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破之,谢秦使 曰,謹以解矣!。

临沂的连环何解?

临沂,战国时应该属于鲁,孔孟之乡,礼仪之邦,二千年过去,临沂某些地方,没有法律,更毋庸说,礼仪。直不如战国时。

中国网络上多知道临沂,就是一个盲人的自由。哪怕他真的犯了法,他也已经付出代价。他本该获得自由了。然而,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私刑囚禁,多年。这不是 一个秘密,这是一个公开的事实,谁也无法否认!

那么一个把法治、自由写入宪法的国家,如何会发生这种中世纪的事情呢?

玉连环!

盲人之被判刑,是因为他向外人暴了家丑,而这个家丑,非一般的丑闻,乃是朝廷的核心利益(CORE INTERESTS)。全世界唯一的国度,政府如神一样试图控制每个家庭生养孩子的数量,实际上,总归是无法控制那么多人的自由的,于是,有人破戒了。神 的门徒就开始用戒律,注意,不是法律,法律上,你去看,并没有强制堕胎,哪怕孩子已经在肚子里,是一个生命,神的门徒一样会扼杀她,因为,她 是计划外的。 盲人知道,这种家丑,在神的国度里,无人会管,因为,这是核心利益。而爆料给别的国度,在神看来,是极大的冒犯,因为,别的国度,是另外的 神,那里,堕胎 是非常争议的事情,一旦过了3个月的怀孕期,就是杀戮。

文明的冲突倒算了,关键是这种人权的事情,往往会在神和别的国家谈判时,丧失实际利益,别的国家愿意把人权和 贸易,武器禁运等挂钩,外交官和他的主人,会抓狂的。何况,神们出国,非常体面,万一被问到这种问题,非常尴尬。外面出丑,回来家暴。盲人的 命运本来神是 懒得管的,但会系在神的一环中,是因为触犯了核心利益。即便出狱,怕继续爆料,因为判刑本身也值得商榷,一切都是新闻,控制新闻源就成为现实 考量。个人自 由和神的利益之间变成了一个连环,当然,神的环巨大无比。

然而,毕竟是私刑,如此不义,无法。哲人说,法律停止时,就是暴政的开始。既然,临沂可以如此公开地让法律停 止,那么,其实,在这个法律盲区可以在临沂出现,它就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现,事实上,也是如此,如重庆的打黑专案组,如乐清的钱案专案组,一 旦,神的分支想 关闭法律的光芒,它只要关闭法律的开关,这个地方,就和临沂一样。中产阶级,富裕阶层,好不容易得来的财产和自由,都会在法律的光芒消失时, 随之消失。 神,显然,也乐意显示其不测之威严。

所以,法律下,才有自由。当然,这个法律,必须是民主地被创制。否则,我国刑事诉讼法的修改稿,将秘密窃听合法化,广泛使用,这不是法律下 的自由,这是依法治民,传统法家的路子。

只有政府官员被要求依法行事,个人才有自由,必须有制度设置,当政府被划分为几个部门(水平划分),互相制约,竞争,才是自由的制度化保护(《论法治-历 史、政治和理论》BRIAN Z. Tamanaha)。

没有这些,有财产阶层,无产阶层,都只能匍匐在神的脚下,随时看神的颜色。如同奥林匹亚上的诸神,他们的暴怒 犹如天气,阴晴不定。有的人离开了神的国度,只为了一个:安全感。有的留下来,和神勾兑。好在,神的脾气在改善,不去触动他的核心利益,大神 一般不会暴 怒,当然,神的子孙就未必了,他们,在自己的地盘,可以胡作非为,简直无法制约。盲人的山寨版是,你爆料给外地媒体,我可以跨省追捕。

在神和神的子孙看来,前往临沂的人,无非是想挑战权威,这简单来说,就是讨打。如果分类,一些如作家,神认为 是背叛,给你吃好喝好的生活,属于既得利益者,还来挑战,该打。另一批,本来就是神的弃民,更该打。而这些人,本来也就是去讨打,向国人证 明,你们的自由 是虚弱的,随时可以消失的。神的肉连环,连着所有人。别以为,你是自由的!

在神看来,自由本来就是赋予的,神赋予的,而且在增大,你们居然不满足?连环的大环,其实,也没有安全感,神的国度需要维稳,本身就是没有 安全感。越没安全感,越要照顾核心利益,于是,这个连环,似乎没解?

理论上都好解,实践上难!齐大臣非不知道解法,只是不敢砸掉玉连环,这是贵重之物。而王后可以打破任何一环,玉连环就破矣!

如今的连环,要破,无非是两种方式,王后自己破,或者国民破。后者数量大,破起来,后患严重,史称暴力革命。前者谓改良,是有权者自我革 命,然需要大智慧。

秦人说,齐人多智。齐后破了玉连环,孔子说,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本来是,如周邦彦词,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雨过终会天晴。可惜, 众人担心,鲁一变,至于渝,渝一变,至于朝!悲哉!

而今,舆论的这一波似已过去,玉连环,没有明显松动,对于盲人,抑或国度,书生如我,只能,"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洒泪"。



李承鹏:村   

2011-10-20 

有个村,此去凡百八十里,倘骏马奔驰,不消一日即可面谒孔子。此去离孟子亦不远,那里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倘身体无恙, 心情大好,步行三十公里,可听姜太公在《六韬》与国君对话:贵民、重民,民乃不虑,无乱其乡,无乱其族。沂之南、汶之北,原是我族思想最光芒 的地方。   

可是,这个村如今有个瞎子,己不可著书传言,妻不可外出就医,其屋屏幕手机信息,高墙内外侦骑遍布,阡陌纵横暗哨四伏……要知,那个信 访老头怀才不遇,仍能周游列国,晚年著《春秋》。姜子牙不钓鱼钓王侯,终于位列王室屋脊。可这个瞎子在圣人之地,不可迁徒,未知其踪,难料春 秋。   

大家知道,这并不是个瞎子,他的眼睛有如夜明珠。其实常识就是夜明珠,白昼平淡无奇,不过是一块石头,只有黑夜降临,它才熠熠生辉。他所 说,不过是一些田、一张地铁票、一条河水的污染……王法之下,常识竟成危言耸听,让我恐惧的不是四年零三个月,而是匹夫无罪,怀珠其罪。   

我觉得判一个盲人扰乱交通罪,其实是一个病句,说一个盲人奋力破坏了公物,也有些枉然。在一些大城市正考虑开放二胎,小悦悦不幸被碾激 发政府慨然下令"谴责见死不救,倡导见义勇为"的时候,这个瞎子阻止对怀胎六月的孕妇强制堕胎,是提前的见义勇为。当然这些都是敏感瓷,为了 更好地改善这 家人的生活境遇,我自愿跟《环球时报》保持高度一致,要沟通而不是对抗。我认为这件事跟意识形态无关,只是人民内部矛盾不小心被外部化而已。 至于人民内部 矛盾被外部化的古怪逻辑,又只是因为外人褒了一个奖。可见被外人褒了一个奖是件极不幸的事。这道理跟小时候我爸打我是一样的:我爸打我,一般 打几下就行 了;如有外人劝阻,我爸脸上挂不住更要使劲打我;如果外人批评我爸暴力还夸我是个好孩子,我爸大怒之余定把我拖回屋里海扁且骂"有外人撑腰了 不起啊"…… 这个挨揍的体验相信很多中国孩子都是有的。那时我就觉得,我爸其实是不自信的。长大以后,我知道我的村也是不自信的。   

他们总是孔武而不自信,他们总信奉让人恐惧,而不是让人安静。可不用管那么多内部和外部、头部和臀部,要让天下安定,先得让人民安静, 要让民安静,就得顺应民心,民才会听君之号令。这不是我说,是被沂汶流域官员高高供着的《六韬》里所说。但把孕妇强行拖去流产就很让人不安 静,把河水弄得 臭气薰天就不得民心,把看望者打得狼奔豕突,谁人听得见你的号令……   

经过很多的悲凉,我其实有些娱乐感了。曾经有小山、雪村这样的文人和更多的朋友试图潜入这个村,走到村口,发现那个摆着笼子叫卖着三只 鸡的,其实是化了妆的暗哨;那个边卖包子边和顾客聊天的,其实负责盯梢;那些拉着蔬菜讨价还价的,下面还藏得有家伙……你要是不小心流露出 "光"或"诚" 的字眼,他们便收起微笑一脸警惕包抄上来,以袋蒙头、准确击打、装车、扔到不知名远处,动作娴熟,配合默契,绝无拖泥带水之意。想不到解放那 么多年了,沂 蒙还是保留了地下党优良传统。   

神州处处都有沙县小吃,祖国一直在下很大一盘棋。原本只是三万块的税,可为了不解决三万元的税,却花三百万元组织了一支别动队。原本一 个盲人的事,变成一千人的事,内围六队,每队三班倒,还不算外围预备队以及遥相呼应的县大队。村里一些人已不种地,专门看住这个人,所以,你 以为是防控, 其实是创收,你以为布下耳目,其实是设置了项目,你以为是有个防守链条,其实是产业链条。  

 把小事搞成大事,把内敌打成外敌,把政治搞成经济,是这个村、每个村的拿手好戏。我只是觉得,一个盲人扰乱交通,这就违反了空间学,一 个盲人破坏了公物,这违反了力学,一个盲人烦劳一千人看住,违反了数学,一个盲人的三万元用三十万来稳定,违反了财会学……这个村口的奇景, 是一个惊艳的 缩影,看,一个平凡的盲人,就这样被他们造星。   

我都忍住不站在统计学而站在统治学立场,情深深意切切提醒一句,别总是造星,到最后,村村都诞生两弹三星的元勋。  

 昨晚也有好消息,这个盲人的女儿已被允许上学,虽分分钟有保安跟随着,但已不必跟父母分开。记者刘建锋也走进镇党委院子,还吃了一个苹 果,虽刚吃完就被强行拎包走人……庆祝一个苹果的进步,庆祝小女孩没变成小萝卜头。一个会妥协的村庄,还有前途,可是僵局还在,死结未开,在 中华圣人聚集 之地,竟有人信息不通、生死不明,有过路者纷纷被暴打、财物损失,就算搁北宋年间,此事不管,想必太尉也说不过去。   

不管信奉什么主义,在一个被现代文明照耀的地方,司法公平应是常态,信息公开应是常态。在我看来,最小的成本是妥协,最安全的公关是告 知真相。此不为敦促这个村告知真相书,此为献上维稳算术题。或许此题无解,因为这里愿意下很大一盘棋,却不愿做一道简单算术题。尽管进城多 年,还没有换个 思维方式,仍喜欢在村口打伏击,而不是打开城门做生意,更习惯把内敌弄成外敌,幻觉人人都想进村偷鸡,更擅长搞地下活动,而不是开诚布公听建 议……他们身 体已进入和平的城区,灵魂还在战斗的村里,面对更复杂却更现代的社会画面和人物关系,简单地把这归纳为,一切都是阴谋诡计。   

这样,上不接孔孟之道,下不接普适价值,没有"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只有"哪里来的,老实点,趴下",没有冠者五六人、童子六 七人,只有"第一队向左,第二队向右,第三第四队从后面包抄"。可这样一个局面也情非得已,在转型中劈叉,在双轨中求稳,这样复杂的中国和复 杂的关系……   

只好一字切题:村。


刘远举:审视陈光诚事件

陈光诚的问题,经过多年后,冰山慢慢从水面浮出,现于公众视野。有人撰文认为,陈的问题是因其意识超越了中国乡村的现实,而被法律所不容 许,要解决他的问题,必须脱意识形态,这样才能更"方便"地解决问题。

陈光诚的意识纵然是超过了中国基层农村的一般社会意识,但他现在所面对的"回报"绝非来自基层农村的自发。中国基层民间的社会意识 和现代标准有着较大差距,虽有奴性、残忍、小农意识等坏的一面,但也存在田园牧歌式的朴素的乡里乡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头上三尺有神 明"等传统道 德体系。问题是当民间好的一面被噤声,而坏的一面却被基层政府豢养,陈光诚面对的坏绝非来自于他和基层民众的不兼容,而是来至被恶权渗透、侵 蚀了的基层权 力。

所以,深究其原因,陈的问题既不是意识形态的问题,又是意识形态的问题。

陈的问题,开始本不是意识形态问题,不管是民间和计划生育部门的冲突,还是盲人乘坐地铁规定的执行,还是到北京上访,其中涉及的利益和情感 冲突,如果都能在法律范围内解决,那么都可以说是社会正常发展中的低烈度碰撞,中国社会正因这些碰撞而前行。

甚至到现在,无论是去质疑陈光诚所受的刑罚是否是冤狱,还是陈出狱后与其妻子、女儿仍受人身自由限制,只要按法律途径,按法院依法审理、政 府不干预法院的宪法途径进行,这个处境仍可以勉强说不是一个意识形态问题,而是一个受宪法保护的基本人权这样一个法律问题。

但最终,历经多年,那些发生过的和正在发生的事实背后的所有因素积累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不难发现,这个事情终于被那些多年威胁陈光诚的人 "办"成了一个意识形态事件,在其深层原因上变得和意识形态密不可分。

从陈和去探望他们的人所经历的枉法、非法、暴力而言,赋予这个事情意识形态意味不是外国组织和政要、也不是国内声援他的人们,而是 那些多年迫害他及他家人的人。这反映出的不是西方意识形态的入侵,而是中国政府自己曾经珍视的,那些被江姐、许云峰、"小萝卜头"所珍视的意 识形态的崩 坏,党性丧失、群众观点全无。

正如有人指出,即使中国上访合法,但控制上访量的政策却与之矛盾,认为正体现了中国社会的真实面目。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考核上访 量的政策,其最初美好的目标是为了督促基层政府更好的倾听群众的呼声,把矛盾消解于青萍之末,但是,地方政府为了完成这个目的的手段和政策却 最终催生出了 截访、软禁、殴打,甚至整个截访产业。

这就反映出一个问题:如果不秉持建立新中国所依赖的那些意识形态;不秉持已经进行并将继续进行的改革所依赖的那些意识形态去审视每 一个具体政策的正当性;不用正确的意识形态去约束每一项政策的正当性,却企图用意识形态不正确的政策和行为去维护美好的目标,那么,这些辅助 性政策和具体 措施在解决一个问题的同时又会造成更多的问题,到最后颠覆的往往是最初的目标。

中国基层现今很多问题都是这样,一个意识形态崩坏了,另一个意识形态却又进不来,基层的政策和具体执行不受意识形态的约束,唯一目 的只是顺从于权力和金钱,诸法不申而恶令畅行。这必将侵蚀、异化庙堂之高的美好愿望,让庙堂之高的美好愿望,最终却颠覆在江湖之远,甚至反过 来绑架当初美 好的愿望。

控制上访数量的政策如此,陈光诚和他的探望者现在所面临的暴力、非法控制、人身侵害亦是如此,他们现在面临的并不是国家政策面的力 量,而是无数地方辅助性政策和措施造就的大网,织造这张网的目的起初是为了维稳,但最终却不断侵蚀掉维稳的大目标,把人们推向这个目的的反 面,而且还将进 而侵蚀我们的国家,腐蚀掉先烈们、改革者们所秉持的意识形态,让我们的国家变得有法不依,权钱勾结。遗憾的是,却有人反果为因,把一切谓之为 "意识脱离基 层现实",继而把一些受到依赖和珍视的意识形态——党性、群众观、法治和人权等统统抛在脑后,给出投机式的解决方式。

从这个意义而言,陈的问题的真正解决之道既不在于意识形态,又更在于意识形态。说不是意识形态问题,那是因为只要恪守国家法律,保障公民人 权,陈的问题自可迎刃而解,这只是基本的法律问题。

说它是意识形态问题,是因为如果想彻底解决陈的问题,遗毒不再萌发,我们就不能只是形而上地去解决问题——为方便的平息事件,大事 化小,小事化了,但却缺乏正确理念。但现在有些人,左拒党性和群众观,右拒法治和人权理念,顾意识形态而言它,殊不知,正是这种拒绝才造就了 今天的困境!

所以,我们必须深究这些问题的起因,从意识形态的高度去审视陈光诚现在所面临的厄境,去审视是哪些措施造成了这个局面,而这些措施 又是如何的不符合我们建立这个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所秉持的意识形态,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彻底解决问题,带来光明。而以宪法为首的法律,正是这 些意识形态的 凝结,所以,这种审视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法治。


杨猛:我所知道的陈光诚

2003年底,北京的媒体都报道了盲人消费者状告北京地铁不对残疾人免票的新闻。当事人正是陈光诚。当时我在一家中央级法制报社做记 者,看了几则报 道,觉得此人应该还有故事可挖。电话联系上陈光诚得知,官司胜诉后,陈前一天刚返回山东临沂老家。转眼到了2004年1月临近春节,申请 到山东出差采访。

2004年1月24日,坐火车到临沂,然后转大巴去沂南县双堠镇东师古村。印象中这个村子离国道不远,按着电话里的指引,中途下车 走进村子没几步,就看见陈光诚的妻子袁伟静迎上来。袁伟静带我进家,屋里很阴暗。陈光诚戴着墨镜,坐在火炉前取暖,茶水已经烧开。他起身 迎接,发现陈光诚 身材高大,眼睛深不可测,但是脸上一直带着笑意。大冷天,陈光诚特意穿了一套剪裁粗劣的黑色西服,不知这是否是他心中认可的律师行头?

不光见到了陈光诚夫妇,也见到了他的哥哥、父亲,都是再朴实不过的山东农民。不会说冠冕堂皇的漂亮话,遇到不公惟有暗自神伤、希望 求个明白人主持公道。而陈光诚则快言快语,一口当地土话,看得出心气很高很有自信。假如陈光诚也像他的父兄一样逆来顺受,选择趋福避祸做 个顺民,当不会有 今日遭遇。

当天沂南落雪。陈光诚拄着杖带我到村里转了一圈,那时他行动还不受限制,没有"还乡团"骚扰跟踪。他首先带我看邻居家一个精神失常 的男子,因为无钱求医,被家人用一根铁链子锁在屋里十几年。房内臭不可闻,那人浑身破棉花裹身,大冷天露着下体,躺在四处露风的破床上傻 笑。指着这个精神 失常者,陈光诚慷概激昂地说:这,就是我们残疾人的处境。

陈光诚告诉我,他是在1972年4月因高烧哭瞎了双眼,直到17岁才接受正规的小学教育,然后才有机会走出东师古村,到青岛和南京 读盲校。跟其他盲人不同,除了学习按摩等谋生技能,陈光诚还开始自学法律。因为不甘身为残疾人所遭遇的种种苦难,陈光诚开始尝试用法律去 维护自己的权利。

临沂属于革命老区,此前去过当地采访很多次。一个突出印象是,当地很多农村依然没有摆脱贫穷,而不少地方父母官却很会邀功吹牛逼, 对百姓疾苦视而不见。陈光诚家即便在当地也属贫穷,口粮收入一年不超过500元。但是在1996年,他一个人的"三提五统"加起来就要交 360元。按照 《残疾人保障法》,农村失去劳动能力的残疾人不承担任何物质性的负担。陈光诚检索法规时发现了这一点。认为自己从1991年就不应该再负 担这笔费用,但是 乡镇一直强收到1998年前后。

陈光诚开始拒绝缴纳,于是这笔税一直被当地政府"记在账上"。陈光诚专门去质问收费的官员,被告知,"法律虽然有规定,我们就是不 执行,你怎么办?"陈光诚方意识到,之所以基层敢不执行国家法律,就是因为缺乏一种有效的机制。他总结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之所以不执 行,是因为还可以 不执行。"

倔强的陈光诚选择去济南和北京上访。上访和起诉,是陈光诚的两大武器。乡镇感到了压力,最终免除了陈光诚的费用,每年还给他200元。 但是他的土地却被扣掉了40%,实际上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但这一有限的胜果,却让陈光诚成了当地农民眼中的名人。由于缺乏法律知识,农民遇到涉及土地侵占、乱收税费的事情时,往往无计可 施。从这件事上,陈光诚意识到,不懂法的残疾人比自己命运更可悲。他说,"残疾人的权利不是靠乞讨和施舍,应当理直气壮站起来维权,法律 如果得不到执行, 则必须自己去争取。"

陈光诚成了远近闻名的赤脚律师。2001年5月,因为税费问题,邻近一个村子的村民找到陈光诚做代理,集体将乡政府告上了法庭,最 终胜诉。说到这一段,一直在旁边倾听的陈光诚的哥哥,开始忍不住绘声绘色描述法庭上副乡长应诉时的窘状,陈光诚笑得很开心。这个案子在当 地引起了很大轰 动。为此,陈光诚还成了2002年美国《新闻周刊》的封面人物,并且这样评论,"他们第一次让农民知道,农民也可以通过法律程序的方式, 反抗恣意滥用在他 们身上的种种不公权势。" ——很明显,这段话是赞扬中国司法进步的,在一些人眼里,却成了陈光诚抹黑中国人权记录的证据。

2003年陈光诚状告北京地铁也是残疾人维权的一个典型案例。2003年12月以前,北京地铁只对北京《盲人证》的持有者免票,陈 光诚虽然手持中国残联的《残疾人证》,却不能享受免票的待遇,为此将北京地铁以侵犯残疾人社会福利权为由起诉。最终,西城区法院判决陈光 诚依法享有免费乘 坐地铁的权利,至此,北京地铁才改掉了这个执行多年的不合理规定。

当时采访时,陈手里还有多起处在审理阶段的行政诉讼,主要涉及税费征收、土地侵占。原告都是农民,被告都是各级乡镇政府。在一些农 村,给基层官员讲法律往往行不通,因此,农民偶尔会采取一些诸如到镇政府堵路示威的土办法,效果可能会好一些。陈光诚成了农民维权的代言 人之后,毫无疑 问,会在这种不可避免的对抗中得罪地方基层政府。一个盲人,究竟有没有罪,有多大的罪,都应该可以公开讨论。比较认同一个网友的评论:归 根结底,下棋落子 在体制内一方,回归最简单两个问题,陈光诚是否被软禁?这是否合法?体制内尽早给出答案。君不见,《环球日报》都发话"太上老君急急如律 令"了。

采访时雪逐渐下大,突然门外有人喊"陈光诚律师在家吗?"推门一看,一个失去双腿的残疾人,从邻近的费县以双手当脚,一步一步爬了 7个小时找到陈光诚家,就是为了寻求法律帮助。这一幕让我记忆犹新。除了感受到陈光诚在缺少法律支援的弱势群体中的影响力。更让我对那句 名言感同身受:农 村真穷、农民真苦。陈光诚这样的人真的不可缺少。


翟明磊:盲人赤脚律师的故事

陈光诚,最初最深的印象是他的手.在北京到临沂的129号公路牌下,凌晨三点.下了车.一双温暖的手就握住了我.以后几天,这双手握着 我的手 走遍了村里, 失明的他只能用双手接触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双手是他表达情感的渠道:与你五指交叉相握是信任的信号,稍稍用力是在压抑内心的愤怒.轻拍你的手是会意,双手摸着对方的脸庞,是在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手总是热的……

掏鸟窝的瞎孩子

陈光诚是山东沂南县东师古村里土生土长的农民,一岁时一场高烧烧瞎了他的双眼,贫寒的母亲忙着为大户人家做饼顾不上孩子,发现时没有办 法的父母搓着 手,听着孩子哭了一夜,对于小光诚这一夜再没有亮过。在这个偏远的沂蒙山脚的村庄.双目失明,并不能改变他是村里最调皮的孩子:他最会掏 鸟窝——想一下? 原来他让树下的孩子用竹竿绑着锅盖盖住鸟窝的口,他就循着小鸟的叫声爬到树上,一掏一个准。长大以后小时候的伙伴见到他,还会说:"什么 时候再去抓鱼?" 原来他是全村最会捞鱼的小孩。"我看不到鱼,但我知道鱼会在哪里,什么样的石头下会有鱼"

童年是快乐的,帮父母收麦,用双手感觉麦田风的变化。不快乐的是村里会有孩子看他眼瞎捉弄他,例如打一下他的头就跑。小光诚的策略, 是不反应,记住对方的口音,下次碰上,一把抓住小坏蛋,痛打一顿。当正常孩子捉弄光诚时,旁观的大人往往只说一句:嗨,弄人家瞎子干嘛。 当光诚打小坏蛋 时,大人就会慌忙出手相救。"原来他们潜意识中认为捉弄盲人是蛮正常的。"这个世界是不公正的,他想。

对于盲人,机会永远是那么少。十八岁时,他才上了小学一年级。有幸逃脱众多盲人文盲的命运。略识文字的父亲,给他念水浒,三国。路见不 平一 声吼,种在他心里。在盲人中学,校长把孩子们关在学校,以交通安全为由不让他们出校门一步。陈光诚带着学生们向学校干涉:"咱们学校是为 学生一时负责,还 是一世负责。"终于取得出校权。他还为反对食堂师傅欺学生看不见把二个馒头的面粉做成三个馒头。师傅捉弄这个厉害的小家伙,最后只给他一 个人小馒头,让他 告瞎状。光诚聪明地在同学中取证,将两个大小不同的馒头放在校长面前。更为奇特的是,一次坐出租车,司机向他多收钱,陈光诚完全根据自已 对速度与时间感 觉,准确说出里程,讨回公道。

当时全国只有两个大学招盲人学生,每年盲人大学生只有四五十人,而全部是学中医与推拿。98年陈光诚有幸成为少数的南京中医学院盲人大 学生,这时在中国这样的盲人大学生也只有四五百人。在人们眼中,盲人除了推拿,算命,干不了别的事。

陈光诚偏偏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回到了贫穷的小村。

一声吼

陈光诚在家里喜欢评论事,渐渐地乡里乡亲有什么矛盾,家里吵架"什么花盆砸到人了,狗咬人啦,儿女不养老啦 "都会让他评个理。陈光诚总是按自已心里的道理说个明白,有一次偶然听到法律条文,渐渐陈光诚发现,自已想当然整出来的理,和法律还挺象的。陈光诚就让父 亲给他读法律,听广播的法律栏目。

1991年,《中国残疾人权益保障法》实施,残疾人免征农业税费,义务劳动。 但在当地农村从没有落实,没有任何保障。乡里雇佣的流氓收租队横行乡里,与乡里收费分成。套上麻袋,他们就打人,还要撬门抢东西。残疾人成了他们开刀的好 标本。在邻村,一位聋哑人被流氓收费队打成了脑震荡。

1993当收到陈光诚这儿时,陈光诚花了一年一路从乡告到县,市,省直到北京,国务院办公厅信访接待室收下了他的上访材料。回来后三个 月乡 镇干部上门,说你的钱我们免了还要给你每年二百元补贴。没过多久。陈光诚发现自己的900平米的承包田被收走了一大半。转包给别人,承包 金240元给了乡 镇。

"上访是没用的!"陈光诚看透了。

"光诚,你看这咋办哩。"

孙祖镇农村的一位盲人刘乃堂,被村里逼着要去挖土方,要收税。刘不肯。村长就在村里的大喇叭上骂开了,还伪称乡党委决定:"咳,大家听 好 了。乡党委通知:……某某谁家的瞎儿子,农业税你凭什么不交,人家交你也得交……"大喇叭喊得不安生。村长又上门:"你全当我们是要饭 的,你残疾人要交 上,别人农民的税也好要了。"

陈光诚写一纸诉状交上去,法院判村长败诉。

这是陈光诚代理的第一个案子。

村子里的怪事总是很多,乡里计划生育委员会在办出生证时,一定要夫妻两买一种三百五十元一瓶的叫福施福的神药,并且说吃了对胎儿好,也 说不 明白药效。许多夫妻买了以后就扔了。更多夫妻,因为买不起这个药,就没办出生证。结果小埠村里一个头胎怀孕六个月的合法孕妇,没有出生 证,就要被计划生育 的人抓住做人流,杀一儆百,这样的事在当地有很多。陈光诚赶到一声怒喝:你们这是犯法,六个月的孩子打掉是杀人知不知道。计生委的人吓跑 了。

当地把他看成农民的保护神,讨教的人越来越多,陈光诚总是说:"我不是什么保护神,也没啥了不起,这些权利本来就是你们的。"

邻居家有一个精神病人,常年被关在一个五点七平方米的栏杆里,家人每天递点吃的。就这样的人,乡里收了他十年的农业税。陈光诚警告,你 们要是还收,我们法院见。

另一户人家父母均是盲人,唯一的儿子是正常人,生的两个孩子又是婴儿瘫.这样的人家乡里还要按人头收费,上门抢粮食。

"他们不按法律程序或理由,上门抢东西,你们就把他们当贼一样打!"

这样的事有很多。陈光诚渐渐成了当地的赤脚律师。

"这些案子,城里的律师不肯接,也接不了,没什么钱,这时就需要我这样的赤脚律师了。"2001年陈光诚就辞了县里医院的工作,全心在 村里帮村民打官司。"说实话到医院有钱按摩的都是玩麻将玩出病的政府官员与官太太,我讨厌为他们服务。"

双眼看不见,陈光诚花的力气比正常的律师要多十几倍,听材料,正常人一小时能掌握的,陈光诚需要十多个小时。有时骑自行车就能取证的 事,陈 光诚得步行数个小时,还要走山路,碎石重叠,陈光诚许多时候是一个人走过,很多时候,迷路了,陈光诚要在晚上十一点才能摸回家。一次在独 自过桥时,从桥上 摔了下来,幸亏有些水性,才没有伤了性命。有的河中没有桥,只有一块块露出水面的石头,陈光诚要用手一块块摸过去。

自然的危险并不可怕,陈光诚说接到威胁的电话。有一次夜晚他一个人在路上,突然一辆摩托车加速从背后向他撞来,突然又刹住了,可怕的寂 静,车开走了。"也许是雇佣的打手,最后一刻起了善心。"陈猜想。

你们不能不作为

92年至今,陈光诚在的村村务没有公开过。在陈光诚指点下,村里六名代表联合三分之二村民要求罢免村委会,陈光诚将300名村民的公开 信贴到了村上,并抄送人大,检查院。

2004年3月4日,二十多张大字报晚上偷偷贴在村里的墙上,上面扬言:"瞎子……,只要再提罢免村委会,用石头砸开你的脑门 子。……"陈 光诚立即打110报警,并寄去证据。没有回音,打了十几次,再打,派出所传出一句狠话:"你再打110就要先整你!"村干部乐了"倒要看 看公安局是你们家 开的,还是我们家开的。"村里民众的代表的杨树林,每棵树被锯子齐胸锯了一半。陈光诚立即起诉县公安局行政不作为。

十多天后,公安局拿着起诉状找到陈光诚:这点小事你们还起诉?陈正色回答:对你们是小事,我们是大事。你们拿国家经费,不能爱查不查。

公安局怎么会有陈光诚的起诉书?陈又上法院,法院说没收到立案信。陈早有准备,在邮局查到当时挂号信送达的时间,陈光诚又准备起诉县法 院侵犯公民诉权,将起诉状交给被告方。

11月4日公安局终于来做笔录。

村民提起陈光诚,最服气的是这样一件事,1998陈光诚大学毕业刚回家,到了村口闻到一股恶臭的水味,坐下没多久听到,有村民突然犯怪 病死 亡,还有村民孩子考上大学,体检却不合格。"一定与河水有关。"陈光诚立即取证,联合两个村的村支书,收集了一河两岸,四万个村民的签 名,要求关掉污染的 造纸厂。并把污染厂推向被告席。厂停下来治污后。2000年陈光诚又申请了英国联邦基金20多万扶贫资金为修了163米的深水井,那些日 子,村里象过节一 样,每家动员起来挖土,修自家门口的水路。仅仅用了政府工程开价三分之一。村民感觉自己是有力量的。

"没想到是瞎老五,村里看上去最没有用的人让俺们吃上了甜井水。"

刁难

要知道农民打一场官司有多难。

下面的情景是常见的。

沂南县行政庭,陈光诚代四个农民立税收案。面对行政庭庭长刘长伟。

"你们去行政复议,才可以诉讼。"

"庭长,法律规定,两条路径可以各选一。"

立案申请又被扔出来。"你这个钱太少了,几十元的事,也来立案。"

被陈光诚反驳后,庭长又厉声说:

"你怎么来给他立案的!谁委托你的。"

陈光诚指指窗外。庭长看到了窗外的农民。

"不给立!——反正不行。"

"不行,请给一个书面的裁定。"

"什么都不给你出,就不给你立,你爱找谁找谁去。"

还有更明白的。

在一次开庭时,甚至法官跳出来为被告地税局说话:"我来给你解释解释。"打断陈光诚从北京请来的律师:"行了,行了,你是北京的,俺是 农村的,俺这儿和你们北京不一样,俺得听当地政府的,当地政府叫干什么咱就干什么。"

陈光诚很明白:

"执法不公正?这些法官,他们并不是不知道自已执法不公正,关键是权利相关方没有给他们压力。这些法官不是没有知识而是没有压力。对于 农民来说;自已不争取权力,永远没有人会给你们权力。"

这还算是直截了当的,针对陈光诚这样的明白人。

一位刘常余的盲人,父母都近90,老母亲还被牛顶伤腿出不了门。自己与老伴都是盲人,自己还聋,大儿子打工在外失踪,大媳妇跟了二儿 子.乡 政府通过骗手印的方式,让二儿子承担大哥与父亲的提留款与农业税,家中只有借高利贷,最后还有1000多元没法交.乡政府的小分队把家中 的粮食与牛强行牵 走.刘被迫花了1200元买回自已的牛.立案后,每去一次法院,法官就找一个要补充或需要增加的理由.刘常余这样一个盲聋人,在荒郊用手 摸索着最后来来回 回走了七次.每次要走上一天.还要面临乡小分队麻袋套上打人的危险.整整三年后,才调解撤诉。因为除起诉费,当地法院还要收一百元实用 费,说是打电话,传 真费用。刘常余根本打不起了,打官司,耗尽钱财,现在刘常余在小孙女带领下,四处讨饭。

浦王镇的一位原来一心讨公道的农民便是因为立案难失去了信心,写信说"光诚,起诉没用的,就是起诉了执行不了还是没用。我们不打了行不 行。"最后中途放弃了。陈光诚很难受。

" 他们就是通过这些刁难,打掉农民法律维权的信心。"

又是什么支撑陈光诚做下去。

"案子本身并不重要,意识最重要,重要的是通过案子,唤醒民众对这个社会的认识,一案子影响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影响四五个家庭,中国有 二亿个家庭,如果这两亿家庭都有类似的认识,他们会认清社会的本质,会起来改变社会。"

没有对政府的监督就没有真正的法律,法律成了一纸空文比没有法律更糟糕。"

"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告诉农民,你的权力只能通过你自己去努力维护,而且团结起来斗争上才能长久,你一定改变几千年来上把自己命运寄 托在一个有道明君,一个包青天,一个好的政府官员身上,彻底打消,没有人给你权利,给你也是暂时的。"

经过官司的农民大部分不再把不公原因归为腐败分子了,也不再象报纸上宣传的"错误都是丫环的,姑娘是好的。"打过官司的农民与没打过官 司的农民就是不 一样。

在采访中,一位农民刘长春上了门,他是开一家小铺面的,一直是老老实实做生意,胆小怕事,从不拖欠税款。2003年,萨斯期间,地税局 说今 年闹灾,地税核准交1000元,刘长春赶紧交了钱,拿了完税发票。12月1日,地税局的人员说上门看一下完税发票,一到手就收走了。12 月6日,地税局上 门称刘长春没交税,要刘老汉补2003年全税。并当场用两卡车拉走店里的全部商品,并殴打了刘老汉的儿媳。录相机甚至录下了十几分钟儿媳 凄惨的叫声与哀求 声。老汉咽不下这口气,"他们不能这么干呢!"告上法庭,一件很简单的案件,只要查一下地税局存根就行了。结果地税局出了二十六张假凭 证。官司仍在进行 中。

官司在当地是大事,何况还是告地税局的。大大小小的商家和农民都旁听。

明显的变化是,刘长春经常会碰到同街小店主,他们说:长春,我们请你喝酒,现在地税从每年1200元降到正常的400元了。开庭了,大 家都受了触动。地税局觉得农民也不是那么好弄的了。这就是改变。

刘长春以前碰到官会害怕,还会哆嗦,现在"不怕了。"

他说;光诚,以后打官司的农民兄弟需要什么,说一声。

赤贫

33岁的 陈光诚办了许多个案子,没有收一分钱,家里一贫如洗。他的卧室里,只有一个斑驳的柜子,是他奶奶留下的旧柜子,他的床是奶奶留下的旧床,垫着砖头。墙上蒙 着灰,裂着缝。

陈光诚:"不是我不让你进卧室,寒伧着呢。"我的眼睛红了。

一个哥哥不支持他,认为会倒霉的。说还干这儿,我不会睬你的。陈光诚以前靠父亲的一点退休工资支持,现在父亲去世了。

乡里对市里的记者说:"你们千万不要报道陈光诚,他是个可疑分子。"

大哥却支持他,办什么事都默默为他带路。

村民们更喜欢他,在酒席上,陈光诚往往是主持酒局的好手,乡亲长幼都相信他。

传奇的是青岛华工学院的一位大学生姑娘与陈光诚在一次电台节目中通过电波相遇,好心的陈光诚用亲身经历安慰一时工作不顺心的姑娘,姑娘 去了东师古村见了陈光诚。此后姑娘放弃了工作嫁到了村里,人们百思不解,"你为什么嫁给他",姑娘说:"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不嫁给他。"

她嫁到山东后,在一所县重点中学教书。

" 老婆,比起教育,为农民维权这个事更远大,把工作辞了,一块做吧。"姑娘听了他的话。 现在她成了他办案的眼睛与向导。她叫袁铃茹。

每天妻念夫听,陈光诚通过耳朵学二个小时法律。

别人花十分钟学会的东西,盲人需要一个小时,学法律是艰难的,当陈光诚申请到交大旁听法律时,学校回答:除非是全国劳模与世界冠军。陈 光诚又一次被拒之门外。

陈光诚的经济是个问题:农民已经没有钱打官司了,陈光诚为了不增加负担,于是不收一分钱。每年他与爱人母亲种地养活自已。外出活动常睡 在朋 友办公室沙发上。他向众多基金会申请过基金,但是一分钱也没有拿到,得到的却是官僚化的答复,甚至没有答复:"他们进入中国是想改变中 国,却被中国改变 了。"陈光诚认为,基金对农民维权比较敏感,不敢放款,更重要的是思路上的问题,他们认为改变法官意识更重要,其实中国的法官不是缺少常 识,而是没有力量 推动他们执法公正。"资源应当用于培养成权利弱势者的权利意识上。

" 在中国凡是触及问题的根本的,没有不敏感的。都会受到打击,只要问题做到点子上了。目前的NGO与基金会浪费了太多资源,却没有做根本的问题:唤醒弱势者 真正的力量。"

"我发明了一个衡量个人与一个机构的评介公式:就是以他所做的除以他的所说的,如果分值越大,这个行动者价值越大。"

相反陈光诚是个直接行动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办了多少案子,因为从没有统计过,只知道干下去。他的临沂朋友记者陈克锋帮他估算了 一 下,有三千人次。陈克锋回忆:一次在北京地铁,陈光诚出示了残疾证,但被认为不是北京市残疾人被补收了车票,回到家后,他想起这是不对 的,立即返回北京, 立案要求北京地铁公司赔偿,并修改规定。陈光诚胜了,北京地铁公司与国家法规不符,从此所有残疾人坐北京不收费。

"想到就做,维护公正是第一位的,而不管是多少钱。他的心大着呢。"陈克锋说。

唤起

2005年1月13日, 村里的孩子叫着:"瞎子们开大会罗。"

只见一个个衣裳 褴缕 的盲人,柱着盲棍从四面八方的田野上走来。神奇的是来自九县三区的盲人,大部分没有人带路,却一个个准时摸到陈光诚的村口。一个完全民间自发形成的学习残 疾人保障法的活动在村里一间民房中开始了。

72岁的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发展部前主任丁启文,惊呆了,因为在这之前,他读了临沂残联的报告,为临沂残疾人都过上"小康生活"而高兴, 一看 到眼前活生生的残疾人朋友们仍是过着如此艰难的日子,眼睛都红了。他深深鞠躬"我是为你们服务的。"中国80%盲人在农村,他们至今仍是 没有保障的,有的 还到处睡觉,可能成为冻死骨,有的乞食为生,不能走远,饥不择食,靠邻居救济。这次六十人的培训,有二十多人是其它各村的民间骨干,其余 四十人是各乡的盲 人。

在会上,一位红脸汉子扛着一个草剁子进来,"尊敬的专家,俺是卖糖葫芦的刘永,今儿看到那么多残疾人听你讲法,挺激动,就把这所有的糖 葫芦都献给你和残疾人朋友。"这是培训班收到的第一笔私人捐助。在这之前,陈光诚是通过朋友筹款办的培训班。

"没钱,咱也要办。"

北京的维权律师江天勇做了《让爱改变并不完美的现状》丁启文做了《新残疾人属于新文明》:讲的是"残疾人不是二等公民,而是平等公民, 不要再有封建臣民思想,如果有侵权,必须自己起来维护。"

"俺村在进行选举,俺和孩子票想找人代写,原村干部说代写人不在不让代写怎么办?"

"咱庄户人太糊涂了,明明受侵害了,还不知咋回事,现在心里亮堂了。"

一个字不识的张女士,用指头与拳头向人们比划:"以前俺心这么点,听了专家讲座,宽了,这么大。"

在学习班结束后去的路上,发生了一件事,一辆公交不让盲人学员上车,说不收你钱,你别上。盲人不服,她就说你身上有味道。听说此事后, 十几位盲人学员们有的到家后又赶回来联合起来向公交公司讨说法。笔者刚刚获悉,公交公司经理将上门道歉并赔偿。

" 社会的改变,往往不是靠上面的人最有权力的人,反而是社会最弱势的人,美国六十年代是黑人,韩国是工人,英国呢许多人不知道是残疾人运动。"

在黑暗中,他比谁都看得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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